喇嘛推翻古格王国

    这6000被迫还俗的喇嘛，后来就成为推翻古格王国的中坚力量，这是古格王所没有想到的。

　　从1628年到1629年的两年时间里，这些被剥夺了生存权利的6000喇嘛，开始在各地秘密串联，打造武器，组织力量，为推翻古格王朝做准备。无论如何，佛教比天主教更善于争取群众，更了解当地民心，更顺应本国国情，他们动员了许多官员、军官和一般群众参与到他们的行动之中，同时又派人与邻国拉达克联系，以取得他们的支持。因为他们知道，拉达克与古格国王有怨。

　　1630年，安德拉德离开了古格王国。为什么要离开？非常明显，这位聪明的葡萄牙人，并不想充当古格国王的殉葬品，他大约察觉到了古格国内所暗藏的杀机，趁事端尚未发，就早早地溜之大吉了。再说，教堂一落成，他的传教使命也就算完成了。回归印度，他就是功臣，可以领功求赏了，他可不愿一直呆在阿里高原这么艰苦的地方。在他给友人的信中，这种情绪早就有所流露，他写道：“这里地方很大，但都是些草木不生的山地。这里几乎没有树木，不但没有果树，连烧火用的木柴都没有。当然也不会有蔬菜，只有一点大麦和小麦，但颗粒都很小。”

　　也算是天意，安德拉德一走，古格王就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完全不能临朝理政，王宫一片混乱。

　　僧侣贵族集团立即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推翻古格王朝的武装暴动发出了第一声呐喊。

　　暴动一开始就非常激烈，它由贵族僧侣发动和领导，参与者为藏传佛教的僧人和相当数量的军官以及许多的人民群众。暴动最早从古格边地开始，而逐步向古格都城扎布让推进。

　　暴动起义军所向无敌，队伍不断壮大。起义军占村夺镇，但却不抢夺财物，只要心向佛祖，仇恨古格王，拥护他们推翻古格王朝，他们就视为同宗，秋毫无犯。而对于天主教，他们则是毫不留情的。当时，除了古格都城扎布让的天主教堂，当年在阿里，天主教还在日土设有一个传教站，当下就被起义军付之一炬。冲天的火光吓得天主教徒们抱头鼠窜。

　　很快，起义军得到古格各地人民群众的响应，队伍不断壮大，最后将古格城堡团团围定，呐喊叫阵，要古格王下台谢罪。

　　临危的古格王却表现出了惊人的镇定，他从病床上挣扎着站了起来，从容布阵。他将都城的所有老百姓全部组织起来，编列成队，修筑高墙，准备石块，居高死守。

　　起义军虽连连发动攻城战斗，却屡屡无法破城，且伤亡严重。就在这个时节，拉达克乘虚而入了。拉达克派出军队，与起义军一道，投入了攻城的战斗。至此，形势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拉达克的军队不同于起义军，他们训练有素，作战勇敢，也善于用计谋。他们对于古格的办法是围而不攻，声东击西。

　　作者在古格采访期间，守城藏族老人旺堆是这么讲述这个悲壮的故事的。他说，拉达克人久攻古格都城不下，就生出了一条毒计，他们将俘虏的古格臣民驱赶到前沿阵地，命令他们从山脚下往山顶修筑一道高大的石墙。这道石墙，就是拉达克军队的掩体，他们可以以此为屏障向古格都城推进。而最重要的是，这些修筑高墙的古格臣民，就是最好的“盾牌”。古格如果攻击，就是残杀自己的臣民；如果不攻击，高墙就可以一直修上去，直到破城。

　　攻城的日子，正是盛夏，烈日当头。拉达克军人驱赶着这些被俘的古格臣民不停歇地修筑石墙，皮鞭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古格王果然不忍心攻击，于是石墙就不断地往山顶延伸。

　　更惨的是，这些为劳役所苦的古格臣民，每天都有人因劳累而悲惨地死去。死去的古格臣民，就暴晒在烈日之下，发臭变烂。

　　古格王伤心而泣，他说我们古格人自古就是三种死法，有贡献有作为的人树碑立传，一般的人也要以火焚化，以泥塑像，只有那些个别的臭名昭著者，才抛尸荒野，任野狗撕扯。古格的这些臣民，生平都没有做过什么恶事，却落得这们的下场，这完全是因为我这个做国王的缘故呀。我现在该怎么办？

　　古格王陷入两难之中。

　　古格城中，主战的与主和的也争执不下。主战派认为不应该放弃攻击。因为你不攻击，那些修筑石墙的古格臣民也是死，你攻击了，他们可能死，但更可能死得少一点，就算是死吧，也是为捍卫古格而死，他们的在天之灵也会得到安慰的。主和派就是投降。但在这种情况下投降也与不能指望有什么好结果。

　　就在这个时节，拉达克人又设下了一个圈套，这就是，只要古格王能走出古格城堡，像拉达克的属臣一样交纳一定数量的贡品，拉达克就立即退兵，并且保证古格国王及其家人的安全。

　　古格国王不忍心他的国民遭受如此残酷的摧残，决定接受拉达克人的条件，降王为臣，以保全古格民众的生命。

　　几个贴身老臣不同意这么做，他们说拉达克人向来言而无信，这个条件分明是一个陷阱，万万不可上当。

　　但国王主意已定，出城的前夜，古格王宫彻夜灯亮，败了的王独坐灯前，一言不发。两位老臣双双跪在他的面前。

　　一位说，国王此番出城，前途难测，一旦拉达克人失信，国王您很可能要受他们的裹挟而远走拉达克首府列城，此去千里，其路迢迢，为臣仅有壮骡一匹奉上，可作乘骑，也以备不时之需。

　　一个说，国王心存国民，不计个人安危，老臣自愧不如，现献上狼皮一张，日里可为坐垫，夜时聊御风寒。

　　古格王无言点头，泪流满面。

　　第二天，当太阳照亮了山顶上的天主教十字架时，古格王牵骡缓步走出了古格城堡。

　　古格王一出城，拉达克人就变卦了，他们狞笑着，一拥而上，就将古格王抓了起来。

　　拉达克军队和起义军当即展开猛攻。群龙无首的古格王国仅仅坚持了不到半天，古格城堡的城门就被推开，拉达克军队如狼似虎一般冲进城来，随之开始了血腥的屠城暴行。他们不分男女老幼，王族平民，见人就杀。杀人之后，一一割下脑袋拿走领功求赏而把尸首抛向山崖下或山洞里。对于古堡都城的王宫，他们更是疯狂破坏，火烧水淹，猛砸乱打。城破之后，古格人死的死，逃的逃，倾刻间，一座存在了700年之久的王朝，就变成了一片废墟。当然，能逃走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的古格人，都成了拉达克人的刀下之鬼。

　　国王连同他的全家没能成为刀下之鬼却成了阶下之囚。正如老臣所料，他们被押往拉达克国的首府列城，关进大牢，遭受折磨。

　　拉达克人成了古格的“王”

　　现在就涉及到前面提到的“干尸洞”。

　　这是一个外狭内宏的洞窟，洞口距地面高约2米，十分狭小，仅能容一人猫着身挤进去。盛夏季节，离洞口还有老远，便能闻到一股熏人的恶臭扑面而来。这就是几百年干尸所散发出来的毒气。进洞之前，喝足白酒，再在全身洒上白酒，否则，就有被毒气熏倒的危险。进入洞内，眼睛还没适应洞内阴暗的光线，一迈步就踩上了干尸，“咔嚓”一声，一只还附着干枯的皮肉的手臂猛地竖起来，真能把人吓得昏过去。

　　等稍稍适应了洞内的光线，才看清了洞内的景象。一个主室，两个侧室，整个洞内都叠压着二三层的尸体，踩上去软呼呼的，叫人心里发毛，担心随时会有借尸还魂的人坐起来，大声哭诉自己的冤屈。但这是不可能的，洞内的尸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全都身首异处，见不到一具头颅和头骨。在一些腿骨、脊骨上面，附着已经干枯的人皮和人肉。令人不解的是，里面还发现了女尸，用于装饰的松耳石、小铜环也还带在上面。说是不解，其实还是可解的，屠城之拉达克人，如禽兽一般，杀人不眨眼，还管你是男是女。

　　看守古格遗址的藏族老人旺堆讲，古格城破之后，被杀害的人太多，横七竖八地到处都是，拉达克人要在古格称王称霸，当然不愿见到这些尸体，掩埋吧，尸体太多，所以就采取了这种办法，封洞埋葬。现在看到的这个洞是后来挖开的，但更多的干尸洞尚在地下没有挖开。当然也最好不要挖开，不要惊动他们。

　　孑遗今何在！

　　在古格王国神秘的历史帷幕背后，隐藏着许多发人深思的疑问。比如，据文献记载，古格历史上有十万之众，古格城破，十万之众不可能尽数被拉达克人所杀，可是，古格人现在到哪里去了呢？

　　现在，在古格王国的故地，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情景：一个只有一二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占有的却是可供上千人甚至数千人居住的大遗址，成群的牛羊，就在这些遗址间穿行，而且，即便就是这二二十户的人家，也不是世居这里的土著，并不是古格人的后代，差不多全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以后才从外边迁进来的移民部落。确实不能想象，一个在历史上曾经那么强盛、那么辉煌的佛国之邦，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古格都城扎布让的附近，还留存着大量的水渠、农田的遗迹，它表明，历史上这里的耕地最少在一万亩以上。这都向人们提出一个问题，古格是佛国还是农业国。西藏向来是草原民族的地域，如果古格作为一个例外而成为农业发达之地的话，阿里的历史就应该重写了。

　　事实上，古格的人是杀不完的。

　　据传，古格王国破城之时，在古格的后山，还有一条秘密的通道。古格的一位老臣，信不过拉达克人的诺言，悄悄地做了一些准备，这样，当灾难降临时，古格王宫里的人就从这条秘密通道里逃了出来，大约有二百多人，逃到一个距今天的古格故城遗址大约有好几百公里的地方，建立了自己的秘密据点，准备力量，以待复国。

　　这个地方名叫“曲龙”，是阿里西北部日土县的一个乡，现今不足300人。但当年，这里却有上曲龙下曲龙之分，上、下曲龙相交往，形成了个大世界。这里有“瞎老人一百人，瞎马一百匹”的说法，盲人瞎马这么多，人口也一定不会少，起码在千人以上。

　　曲龙人从古格逃出之后，经过一个叫“色麦”的地方，为了怀念家乡、祈求路途平安，举行了一个仪式，男女老少每人往指定的一处地方丢一颗石头，人多，很快就是一堆，成为玛尼堆，至今还在。

　　一盛一衰间以数百年，这在历史上并非鲜见。现在在曲龙河边的阶地上，还能发现打制的石器。古格人是想要复仇复国的，但历史没能给他们以机会。

　　在曲龙，还流传着他们的祖先的故事，悲壮而又动人。

　　就说一个故事作为结尾吧。

　　故事的主人公当然是古格王国的遗民。当拉达克人破城打进来时，她逃了出来－－肯定是从那一条秘密通道。但她没有随大流地逃，而是独自一人遁入了一个山洞。

　　但拉达克人就是不肯放过她，派出兵士四处搜捕。这当然是有原因的，据说古格王国掌管宗教的宗师曾在她的家里藏有经书，而她把这些经书都带了出来。男人们都战死了，包括她的丈夫，关键时刻，她就成了男人。

　　拉达克兵士终于发现了她所藏身的山洞，一拥而上，端着带血的长矛，一步步地把她逼到了洞底。她抽出藏刀，一刀剌死了一个拉达克人，然后一刀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她死了。

　　但拉达克人没有找到经书，经书成了永远的秘密。

　　故事传达出了一种力量，一种不畏强暴的力量。

　　只有那些经文是幸运的，至今还安详地躺在地下。

　　在采访古格的数天时间里，我在寺庙、玛尼堆、村院、房屋、山坡、沟谷、青稞地和石路上一遍又一遍走着，思着可怕的魔鬼一般不可捉摸且又不可理喻的战争。没有战争，古格就不会消亡；不会消亡的古格发展到今天，会是个什么样子呢？佛法弘扬而万民来朝，王宫辉煌而城内商贾如云，农业发达青稞丰收而歌声绕云……。这些都是可能的，只是该诅咒的战争毁了古格人的美梦。

　　岂止古格，我们人类所居住的这个地球如果没有战争，早不知会繁荣成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