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

作者：钱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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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经典回放那样，把自己上次骑马到劣巴村的情景回忆了一遍：进劣巴村和西巴村必须骑马，山坡异常陡峭，悬崖峭壁下面是金沙江，另一边是原始森林。翻山的时候，人几乎只能趴在马背上，山道狭窄得仅够搁下一只马蹄。据当地百姓说，当年解放军解放山岩时有一名战士连人带马一起掉进了金沙江，至今想起来都让人毛骨耸然，十分害怕！

感性交织理性，深切感受到白玉的美艳，但因这里没有“戈巴”，没有原始的父系部落，没心情在此久留，想抓紧时间进入川藏边境山岩地区。

天公似乎有意为难我，旅游局局长黄兴来电，进入山岩的必经狭道被滚下的山石破坏，正组织人力紧急抢修，到底何时通车，只能边等边看。我像一头困在笼里的狮子，没一点办法，只能无奈地等待。

当时在上海我与范河川先生联系考察川藏边境父系部落之事时，范先生曾再三劝阻我暂时不要来，说进山岩的石路最近遭遇重大泥石流，外人无法进山。因我当时心情迫切，没加理会。现在看来他说的是真的。我只得面临尴尬：人虽至“父”口，却无法进“父”门。

中午，河川先生、黄局长和何鹏芳主任一起陪我用餐，打发等待的时间。

不知谁出了个主意，说不如找一个山岩的当地人到县上来，我就住在宾馆按部就班地打听些事情，拿回上海整理整理，凑合着写点东西。我不怀疑他的一番好意，但我无法苟同。千里迢迢来到此地，为的就是找到纯正、原始的父系部落，和“戈巴”们零距离接触，获得鲜活真实的第一手材料。找一个人来，几经转手弄点不痛不痒的东西肯定不行。

席间，黄局长讲了一件他遭遇到的真事。也就在一年前，他随几位同仁到山岩附近的山林去游玩，大伙儿分成两部分，各占一个山头说笑唱闹。不一会儿，他觉得对面山上静下来了，有人冲他指指点点。他感到背后有东西在急促地呼吸，回头一看：不得了，一头壮硕的野猪正圆睁了眼睛瞪他。

他怔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逃命吧！他一跑不打紧，深深刺激了野猪，你跑我追，谁跑得过谁还不一定哩。求生的本能刺激黄局发疯般猛跑，在整个山巅转圈子，大约四十多分钟后，就在黄局长感到筋疲力尽，再也跑不动的时候，前面出现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黄局长急中生智，闪身钻进林子，终于逃过野猪一劫。据他们说，倘若近距离遇见野猪，即使身上带着猎枪和刀，也起不了作用，一旦伤及野猪，反而会撩起它的野性。我想，倘若我碰到这等事，肯定不会有黄局长那么幸运。

曾带领不少学者多次进入川藏边境实地考察的何主任，说到进山岩时仍然谈虎色变，一开口便道山岩道路危险，去过一次，后怕一生。路途险要且不说，好歹能坐在车子里，但到了乡上，再下村里采访，那就更困难了。归根到底一句话：进山岩等于拿命冒险。

他像经典回放那样，把自己上次骑马到劣巴村的情景回忆了一遍。进劣巴村和西巴村必须骑马，山坡异常陡峭，悬崖峭壁下面是金沙江，另一边是原始森林。翻山的时候，人几乎只能趴在马背上，山道狭窄得仅够搁下一只马蹄。从那以后，所有恶梦都是关于骑马进劣巴村的。据当地百姓说，当年解放军解放山岩时有一名战士连人带马一起掉进了金沙江，至今想起来都让人毛骨耸然，十分害怕！

听了这些说法，要是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就此打道回府也不合我的冒险性格。听他们热心快肠地罗列问题，我则在心里支招儿对付，怎么才能既能进山圆满采访，又不至于被凶险吞噬。

夹一筷子牦牛肉，似乎牦牛肉能壮胆，咽下去之后，我谦虚地请教在座的白玉专家：有没有其他进山岩的办法？

办法只有一个，骑马进去。专家们纷纷回应道。

在川藏边境骑马对于当地人如小菜一碟，于我这个一生从未骑过马的马盲可谓是件大危之事。险源在不谙马性。要是上到山崖，马累了，渴了，来脾气了，尥起了蹶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人命关天，马命也关天啊！

山岩肯定是要进去的，山石挡道就骑着马进去。此时的马似乎成了我能否进山岩的关口。我忽然来了情趣，想与马增进友谊，进山岩前先与马相处几日，多喂些草料，多做些沟通，熟稔后，它会乖乖听我话，爬起山来就安全了。

在座的朋友听了我的话后，都抿嘴笑了起来。众口齐道：这是不可能办到的。原因是进山岩的马，只能是山岩的马，其他的马不行，而山岩来的马没有草料，一般第二天必须回去。再说，马就是马，马是牲畜，通人性但不等于就是人，进山岩骑马不能万保一失。

服务员端了一钵饭上来，何主任借题发挥：山岩不光地理环境恶劣，生活也非常艰苦，乡政府的同志都经历过断粮考验，在百姓家“蹭”过饭吃。况且，每年十月中旬后山里就要下雪，雪有好几尺高，根本别想出来，一直要到第二年四月雪才开始溶化。山岩这么早就封山了，这又是我事先未曾料到的。

从山岩出来的范先生说，即便顺利进山，跳蚤、臭虫、虱子肆虐，还有蛇，凶险四伏，防不胜防啊。他说起了一件往事。一次他小心翼翼地陪一个学者进山岩劣巴村考察，不料这位学者当天就被虱子叮咬得全身搔痒，结果没呆两天就逃离了劣巴村。我清楚，山岩除了这恶劣的自然环境外，还可能面临父系部落因世代宿怨引起的械斗，如果正巧赶上，谁也不敢担保他生命无虞。

面对山岩如此生存状态，胆怯裹挟着畏惧同样在我心头乱蹿。

山岩男人国，可能是目前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父系部落，是人类社会的活化石，其在人类学上的价值无可估量。在现代文明冲击下，它与世界上的其他古老文明一样正趋于萎缩，已是全世界不可多得的稀有文化，弥足珍贵。

这让我想起人类学家摩尔根在《古代社会》里的一句名言：印第安人诸部落的文化生活，在美国文明的影响之下已日渐衰颓，他们的技术与语言在消逝，他们的制度在解体。在今日极易搜集的事实，再过几年之后将无从发现了。

每每念及此言心里就会产生一种冲动，一种想为男人国写作的冲动，一种生命力的冲动。个体生命对整体文化的推进都是一种生命的提升，即使心头畏惧也没有理由拒绝。

对于置身其中的陌生感，极大地激发出挑战自我的冲动。

我竭力为自己的想法辩护，为自己的冲动辩护。凶险的诱惑反而带来诱惑的冲动。

傍晚，黄局长打来电话，语气兴奋地告诉我，经他们尽力抢险，去山岩路上的泥石流已基本排清，明天汽车可以进山岩了。同时告知，明早八时，由县里派北京越野车专程送我进山岩。

一度看似遥遥无期的希望，突然形势好转。

行进过程中的不遂不顺倒也成了一种点缀，回头再看，也是一种风景。

这意外的通达让我彻夜兴奋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