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

　　蜿蜒在崇山峻岭中的八达岭长城是捍卫京师的屏障，建造和维护得又最为用心，自然最有资格成为万里长城的象征和代表。可是在万里的明长城中，70%的城墙是夯土长城，能保护修缮如八达岭式的长城，只是极少数。而且，现在我们还必须要面对这样一个事实：万里长城实际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的长城正在日渐消逝。据中国长城学会2002年做过的一次长城保护调查和分析，明代万里长城保存有较好墙体的部分不到20%，有明显可见遗址的部分不到30%，墙体和遗址总量不超过5000华里。这还是较为粗略和保守的估计。至于其他朝代的古长城，问题自然更严重。总部设在美国的“世界古遗址基金会”已把中国长城增列为全世界100个最濒危的遗址之一。

　　长城离我们到底有多远呢？如同那些初中生一样，与长城的距离，我自己也说不清楚。“长城”这个字眼，从小就在每个人耳畔回荡，让我们熟悉得似乎可以想当然地忽视。但实际上，对于像我这样的大多数人，我们从来就没有了解过真正的长城。对我们来说，“长城”，是一个熟悉的词汇，却是一个陌生的命题。

　　千百年来，风沙侵蚀，战火硝烟，使长城不断受到伤害。如今，这种理直气壮、大规模的破坏已经很少了，但对长城的蚕食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杀虎口的改造

　　在山西省右玉县杀虎口，崭新的关口被一条柏油公路横穿而过，拖拉机和驴车不时从新修的城墙下方缓缓经过。在关楼的不远处，有一处城墙的修建工作尚未完工，预制板、红砖和青砖等各色建筑材料就在烈日下裸露着。

　　杀虎口自古就是边关要隘，是古代中原通向大漠的必经之路，著名的山西民歌《走西口》便出自这里。原来的杀虎口关口已经坍塌，仅残留下不足半里长的夯土城墙。3年前，当地对杀虎口进行了修复，并在关口旁修建了县博物馆和文化广场。这一系列的动作使杀虎口为当地居民带来了不少经济收益，但在长城保护专家董耀会看来，对杀虎口的修复是缺乏历史依据的。“重建的杀虎口已经基本上失去了承载和传递历史信息的作用，还可能误导我们的子孙后代。”

　　在不少长城旅游景区，许多开发项目根本不经科学论证就匆匆上马。那些崭新、旁边还戳着欧式路灯的仿明清建筑，那些过于接近城体的索道、卡丁车们，不仅破坏了长城的原始风貌，甚至使一些长城墙体面临坍塌的危险。修建这些所谓“现代”的旅游景观和娱乐设施，更像是对长城进行随意粗暴的践踏。

　　千百年来，风沙侵蚀，战火硝烟，使长城不断受到伤害。但长城遭受致命的损害，还是在1949年以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长城关口、城墙的砖石被有组织、大规模地拆除，移作他用。“大跃进”时，山海关南起大海、北至角山一带的长城砖被下令拆掉数公里，用作砌造大炼钢铁的炉窑。“文化大革命”中，公社生产队出动大批人力去拆长城，用城砖修水库，垒猪圈。北京昌平县动员群众“古为今有”、“废物利用”，打着红旗向长城要材料，修建黄花城水库。

　　如今，这种理直气壮、大规模的破坏已经很少了，但对长城的蚕食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在长城专家成大林看来，过去老百姓拆砖建房和自然损毁是使长城遭到破坏的两大因素；随着经济发展和减灾能力的增强，由这两个因素引起的长城破坏已受到了一定的抑制；今天，以促进旅游为目的的“造城运动”已经成为破坏长城的罪魁祸首。
　　在全国近百个长城开发招商项目中，乡镇政府招商的占8％，各种旅游公司占21％，市县旅游局占33％，其他占28％；而作为世界遗产的管理部门——文化文物部门所占的比例仅为10％。实际上，在建和已建的许多项目由于缺少统一规划和科学论证，往往一哄而上，看上去像是在进行无序竞争。

　　由于一些新建的所谓“长城景观”及配套设施不符合文物管理的相关法规，在“造城运动”后又不得不被拆除，长城因此白白“挨了刀子”，投资者也因此蒙受了巨大损失。宁夏灵武县有一段号称“小龙头”的明长城遗址，一个农民企业家计划投资1000万元，用钢筋水泥、空心砖重建这段长城。结果在已经花了几百万元、破坏了2公里长城后，被文物管理部门勒令停工。

　　近几年，攀爬“野长城”、寻找新奇景色在一些城市白领和年轻人那里成了一种时尚。所谓野长城，指的是未经重修与开发的长城。北京境内的长城共有629公里，其中有600公里属于野长城。北京市怀柔区政府有官员抱怨说，对于箭扣长城，人们常常在宣传上过于突出它的雄奇险峻，致使每年有2、30万的游人慕名而来。前两年，有些地方的村民还私自设卡，在自己的果园收取登长城的过路费，甚至在城墙边架上梯子收费。事实上，由于经过长年的风化，箭扣长城的墙体已经不太牢固，攀爬这样的长城是相当危险的。据当地官员透露，目前箭扣长城的游客量远远超出其可以承载的程度，人们这种毫无节制的攀爬对长城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今天，长城在物质方面的价值似乎越发凸现起来，它同样成为老祖宗留给后人们发展旅游、增收创富的巨大物质遗产。对这些物质遗产、财富的利用和分享，正被长城子民们越来越重视起来……

　　金山岭和司马台的冲突

　　今年4月25日，河北省滦平县金山岭长城和北京市密云县的司马台长城两大景区在交界段发生了冲突。密云司马台长城管理处工作人员在巡视长城时，走到滦平县金山岭长城管理处辖区，引起了金山岭长城工作人员的不满。金山岭长城的工作人员要求他们像普通游客一样交钱买票，争执由此产生。最后5人在冲突中受伤被送进医院。据说双方这样的“敌对状态”长期存在，往往是你拔了我插的标牌，我就扔掉你放的垃圾箱。北京密云与河北滦平以长城为界，双方都想将这段归属有争议的长城纳入自己的管理中，为此一直争吵不断。两者对长城管辖权的争夺，实际上是对具有巨大经济潜力的长城旅游资源的抢夺。

　　长城的建造者们可能不会想到，他们苦心经营的、在历史上空前雄伟的军事工程，对于千百年后的人们仍如此重要。长城被后人赋予的不可估量的精神功用，我们从小便耳熟能详。而今天，长城在物质方面的价值似乎越发凸现起来，它成为老祖宗留给后人们发展旅游、增收创富的巨大物质遗产。对这些物质遗产、财富的利用和分享，正被长城子民们越来越重视起来。想方设法利用开发长城旅游景点，增加地方财政收入，也已成为沿线各地父母官当下的一项重要工作。“长城经济”、“生态休闲”、“保护性开发”，这些词语会时常从学历日渐增高的地方政府官员嘴中自然地蹦出。

　　据不完全统计，全国目前有近百个长城开发招商项目，各地对长城进行旅游开发似乎正呈现出星火燎原之势。一位获准为个人利润修复一段长城的商人说：“我喜欢说‘爱我中华，我修长城’。过去长城由政府修复和保护，可目前我是这里的投资者。”

　　没有人能否认这样一个现实：长城保护，目前只能在长城开发的前提下实现；越是开发好的地方，长城保护的工作也就越做得好。这些开发不但会给个人和政府带来收益，而且多数情况下是有益于长城保护的。可是具有旅游开发潜力的长城，毕竟是极少数。整个万里长城能够作为景区利用的地方其实很少，可能100公里不到。在北京境内长达629公里的长城中，具有开发价值的也不过30公里左右。

　　长城沿线绝大多数的城墙、烽燧、隘口和城堡，是没有人打破了头去争着保护管理的。在河北、北京、天津，穿行在山岭间的砖石长城历经千百年风雨，坍塌状况越来越严重；在山西、陕西、宁夏、甘肃等西部地区，占整个长城70%以上的夯土长城大多处于自然条件恶劣的偏远山区，在风沙侵袭、雨水冲刷后，墙体断断续续。这绝大多数的长城实际上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甚至缺少最基本的看护。对它们的保护，目前只是在依赖各级政府部门划拨的经费。而这些经费，与那些动辄成百万、成千万的开发相比，实在是太寒酸了。在甘肃武威，保护长城的文保员每人一年的报酬是120元，可即便如此，文物局也表示拿不出这两千块钱来支付给那总共十几个文保员。对于地方政府拨钱保护沿线长城这件事，陕西省榆林市的一位官员就曾坦率地说：“我们穷顾不上，富也顾不上。”

　　长城沿线的大多数百姓们，祖祖辈辈生活在北方的崇山峻岭间，生活在西北的黄土丘陵、沙漠和戈壁上。天然恶劣的生存条件让他们的生活极为困苦，不少沿线的农民还点不上电灯，吃不上自来水……更多请见《文明》2006年10期

　　后记：长城不是一堵墙

　　从物理形态而言，长城不是一堵墙。长城并非是一字展开的线性城墙，而是一个复杂庞大的防御体系——它由点到线、由线到面把军事重镇、关城、隘口等有机地联结起来，并于沿线设立障、堡、敌台、烽燧、兵营等，构成了互为支援、点线衔接、整体关联的军事防御网络。

　　有人把长城比作一条巨大的拉链：当它打开时，就会把两边的人分割开；当它拉上时，就会把两边的人连接在一起。

　　长城始终是矛盾的混合体。它是战争的产物，但其最初的愿望是为了求得和平；它为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之间设立了边界，但双方物质交换的需要使不少关口、城堡成了繁荣的马市、互市；它似乎是历史上保守民族为自己的文明而画的圈牢，但这并不妨碍今天它成为代表我们这个国家的开放性的国际符号……

　　从实际起到的作用而言，长城始终没有成为用以阻隔、分裂的墙体。所以从今天的角度看来，长城的本质涵义不在于割裂，而更在于包容和连接。长城不是一堵墙，而是一条纽带和线索。他连接着农耕和游牧，连接着战争与和平，连接着保守和开放，连接着历史和现在，连接着神圣和平凡，连接着蓝天和黄土，连接着贫困和富足……

　　对长城实体的关注，不应是今天我们对长城惟一的解读。关于长城的命题，其实还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