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钱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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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真说你不知道他们的脾气,一旦发生械斗,双方都会不要命地拼,谁都不会示弱,因为风俗习惯决定了他们一定要与对方拚个鱼死网破,不然,被打败的一方会世世代代被人瞧不起,还会受到其他人的欺侮。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双方都打出了血还要争斗不止。
倘若说从上海出发到现在有值得纪念的特殊日子,那么进山岩的这一天该算一个。
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天:2005年9月17日。
这一天我不仅遭遇到顽石的狙击,生平第一次见到双层彩虹,走进保存完好的原始父系村落,还路遇一场“戈巴”械斗,让我领教了“戈巴”们的脾气。
按时间顺序,我最先路遇的该是“戈巴”械斗。
这得从我钻进北京越野车说起。
白玉县政府对我这次考察极为重视,专门从公安部门抽调了一部性能良好的北京越野车送我进山。早上八点不到,司机就在我下榻的宾馆下面等候。他是位腼腆的藏族小伙子,没有上楼叫我,更不想用喇叭打扰我,足足等了我四十多分钟。钻进车里的刹那间,心情激动,我对自己说:这就要进入时间隧道,去直接触摸远古父系部落的遗迹呢!
司机名叫丹真,中等个头,二十八九岁,能说汉语。他面部轮廓清晰,肤色黝黑,是一位标准的康巴汉子。他告诉我,白玉到山岩虽只有百余公里,可今天也是他第一次进山岩。从他的眼神中我读出,山岩在他心里仍然是一块凶险之地。
丹真是位老资格的司机,在白玉县政府开车已有十年历史。他向我表示:下午两点前一定把我平安送到山岩。听了这话,我心中着实宽慰不少。
丹真开的是张飞车,车速很快,可能把开车当成跳锅庄舞了。在他身上我读到了藏族小伙子的激情。
我们很快进入了川藏边境金沙江河畔。过度的颠簸使我眼中的金沙江晃荡不已。河面不宽,水量也小,两边全是裸露的鹅卵石,有的地段被刨成了沙坑,有的地段堆积着小山似的石头和沙子。我想,这是外界的现代建筑需要河床的副产品。再往前开,果然应验我的猜测,大卡车、拖拉机横亘河边,把车轮探到了浅滩,像直嘴的鹭鸶咬紧一尾尾鱼似的。
一路专心开车、安心哼歌的丹真,并不对河面感兴趣,顶多瞄上一眼就又盯着前行的路。我正在心里赞叹他的守定,哪知“嗍”地一声,来了个急刹车,我往前猛一栽。丹真指给我看,河滩上有两拨人像是在吵架。丹真忧心忡忡地说:“我看到我的叔叔在里面,还有亲戚,他们肯定会打架,我得下去劝劝。”说完,丹真一拉手闸,噌地一下出了车门。
我只得呆在车里,闲得无事,随即摇下车窗玻璃,把目光撂过去。我看到敏捷的丹真像猴子下树一般蹿到了一个高个子老者身边,双手叉腰,和一个高个子老头耳语,像是劝架,大概这个高个子老者就是他的叔叔。
以高个子老者为一派的八九个人和另外一派的八九个人在争吵,配着捣眼窝的手势,男女都有,声音混杂,说的是纯正的藏语,当然,不管纯正不纯正我都一句也听不懂,只能凭感觉观察,觉得事态严重。
对他们来说,争斗不是一种展示,而是一种执著和力量的投入。
丹真站在一边不知该帮谁,我看了半天,见他一会儿劝劝这个,一会儿劝劝那个。我希望吵架双方能戛然而止,各干其事,挖石头、铲石头、卖石头都可以。但双方人员并没因为丹真的到来而停止吵闹,而且争吵似乎在升级。有一个壮年男子的手指头几乎捣着了丹真叔叔的眼眶,而丹真叔叔毫不客气地搧了对方一巴掌,这一下不打紧,双方终于动起手来,铁钎、铁铲和石头全都成了械斗的武器。
此刻,河滩上已打得难解难分,叽里咕噜言辞激烈,顿时河面像煮沸的水,两拨人像在锅里翻腾的饺子。有个男人被打趴到地上,额头上淌着血。一个妇女尖厉地叫着,扔下石头,朝坡上跑来,我明白,她是要到村里喊救兵。械斗无疑还会升级。我的眼睛在纷乱的人群中寻找丹真,还好,他没打别人,别人也没打他,他还在竭力拉架。
一场械斗渐渐平静下来,他们都因第一个回合耗费了元气在抓紧休整。
没过多久,双方又缓过劲来,开始新一轮的争吵。
像是受伤一方在找另一方讨还公道,双方又举起了铁家伙,又是一番石头加铁锤的械斗。丹真叔叔这一方有人被砸伤,卧在河滩上喘息,对方也有人受伤。双方一边在械斗,一边还说着理直气壮的话,没有任何人服输。
我十分担心再这样下去丹真会加入某一方,可能会被扔过来的石头砸伤,那么山岩之行就泡汤了。好在,推推搡搡几个回合,人群又静了下来。我趁机喊丹真上路。丹真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心里惦记他的叔叔。
丹真坐进来却并不发动车子,眼睛盯着河滩看,恋恋不舍、忧心忡忡的样子。他说他很担心叔叔,年纪这么大了,被人打了可不得了,劝又劝不开。我说他们不会打了,两边都有了伤者,该收场了。丹真说你不知道他们的脾气,一旦发生械斗,双方都会不要命地拼,谁都不会示弱,因为风俗习惯决定了他们一定要与对方拚个鱼死网破,不然,被打败的一方会世世代代被人瞧不起,还会受到其他人的欺侮。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双方都打出了血还要争斗不止。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起因是什么,到底谁是谁非。丹真说,照说是叔叔这方有理,为开采这片河滩的石头,叔叔给有关部门交过费了,开采是合法的,而对方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也挤进来开采,道理讲不通只能打架了。接着丹真又小声地嘀咕道,河里的石头也不是叔叔家的,叔叔交了费也无权买下,对方也有开采的资格。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得想办法解决,再拚要出大事的,况且,让丹真带着这种心情开车十有八九也会出事。
凭我的感觉,此刻械斗双方很难自行解决。我对丹真说,我们能否请乡政府出面制止。丹真一听觉得是个好主意,马上来了精神,一踩油门,车子“嗖”地一下蹿出好远。
车在凹凸不平的小道上行驶了约有五公里,乡政府到了。正要把车子往一个小院靠,丹真眼尖,指着一个壮年汉子说:喏,他就是乡长。下车后,我和丹真用最快的语速抢着把河滩的一幕讲完。乡长听完,对我们说谢谢,答应马上带人去制止。
我和丹真目睹乡长仄身跑回乡政府喊人去了。我们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坐在车上,我想起了在白玉了解到的关于山岩戈巴械斗的“挑战习俗”:两个戈巴(部落)若有仇,甲方戈巴会拿一把斧子在乙方戈巴的一户人家大门口砍一斧,算是挑战;乙方戈巴去对方回砍一斧,就算应战。一场械斗就此拉开了幕。不斗个你死我活,决不会罢休。有时一场械斗会持续多年。比如过去山岩就有两个戈巴,从1939年起一直打了8年,死20多人,毁屋50多间,许多戈巴倾家荡产,流落他乡。至今宿仇还未了结。
北京越野车正加快地朝山岩方向行驶。本来一场械斗到这儿就算讲完了,但有一点我还想说一下,丹真最终没在两点以前把我送到山岩,这不仅因为路遇械斗,还在山岩地界遭到顽石狙击。到达山岩乡政府比原定时间晚了两个小时。当然,平安到达已属幸事,比起械斗,顽石毕竟有惊无险。路遇械斗让我明白那场“劝归鸿门宴”上,几位朋友列举的凶险并不是危言耸听,这场械斗的当事人双方都是紧靠城镇的、接受了现代文明熏陶的藏民,为了一点沙石就打得见血,那么可想而知,有着千百年宿怨的山岩戈巴一旦械斗起来肯定会捣腾得天翻地覆。想到此,头顶秋阳的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