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钱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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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直言,他身上显露出的蛮横、刁钻及凶悍的“品行”正是他过去所在的父系部落所需要的。正因为他身上具有这种“品行”,他才能带领自己的“戈巴”,在众多“戈巴”群中脱颖而出,成为当地的一个强势“戈巴”。可以这样说,他所在的父系部落造就了他,他也造就了他的父系部落。
我首先想说,我不喜欢甚至讨厌多吉翁堆这样一个山岩父系部落长,但反过来讲,我何尝不应该对他充满感激。遇到这样一个人,我喜不喜欢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这个角儿,相当于一幢屋子缺根横梁,也相当于一部电脑缺少硬件。
细想,部落长也没有开罪我的地方,不喜欢多半是发自对父系文化野蛮性的恐惧。
在附近村落访问几天,虽说采访了不少人,所获材料也不少,但这里的父系部落普遍有对本部落的事情严守秘密的道德规范,对一些涉及部落内部的敏感事件,“戈巴”们大都不愿提及,这曾经使我一度非常焦虑。我把自己的焦虑告诉了乡长,请他为我物色一个既了解山岩男人国情况,又敢于大胆说出来的人。乡长也因到山岩任职只半年时间,情况不熟,答应找有关人员打听一下,尽量满足我的要求。
三天后的一个中午,乡长跟我说,八学村有个多吉翁堆,算得上本地的风云人物,能说,会侃,身经百战,还是部落长。我一听,大喜过望,连说赶紧叫来吧。乡长面有难色,嗫嚅道:这人讲条件,不给报酬不肯讲的。我说阅历是他的财富,可能也会涉及个人和部落的隐私,收取一定费用并不出格。我请乡长请他快点来。乡长说,已经派人上他家联系,稍晚一些会来乡政府见我们。
午饭后我就开始等待这个名叫多吉翁堆的人,边等边拟提纲,只要他肯来,就绝不漏掉一个问题。然而,时针过了二点,又过了三点,快到四点了,仍然没见他踪影。正准备到乡长办公室询问,听见木楼梯发出咯嘣声,有人踏着很沉的脚步上楼来了,以致于把整幢楼也震得有些摇晃。不用介绍我已猜到他就是部落长多吉翁堆。
他一头钻进乡长办公室,半个小时后,我才听到有沉沉的脚步声朝我这边挪移,是多吉翁堆和乡长来了。后面的部落长步履铿锵,声如宏钟,一连串的话从他嘴里吐出,简直就是由远及近的闷雷,颇有些先声夺人。
可能是多吉翁堆曾帮乡政府搞定一些纠纷的缘故,其他办事员对他也很恭敬,给他递了烟,拎了一壶酥油茶,老爷子多吉翁堆似乎并不领情,只顾叽里咕噜和乡长说话,语速很快,模样很犟。
我想,既然是好不容易找来的人物,应该抓紧时间访问才是啊。我几次想打断话茬儿都没成功,他还在急切地说啊说,天知道在嘀咕什么。我劝自己别着急,既然人都来了,也不怕他走。当我的耐心磨起老茧,多吉翁堆这个不讨人喜欢的部落长终于停下来,我想这该可以提问了。哪知乡长开口道:他说他今天有事,不能谈,明天吧,明天一大早他就来。他希望给他一些钱。我请乡长说个数,乡长按外面的行情说了个数,我说可以,钱的事好商量。
问题没问,钱也没收,多吉翁堆走了。随着整幢楼的摇晃停止,我对多吉翁堆生出了期望:那就明天吧。
明天,也就是第二天,转眼就到,一大早我就在房间等候。上午没来,中午没来,又到了下午二点了,他还是没来。我问乡长这里的人怎么不守时,昨天约好的也会变?乡长说,他就相当于一方地域的土首领,你还指望他能守我们的时?我请求乡长派人到他家里喊。转眼又到了三点半,办事员撩开窗帘进来,冲后指了指说:来了。
又是老一套,多吉翁堆进门后只顾与乡长叽里咕噜地说话,打着很有力度的手势,褐色眼珠转得非常欢实,一派旁若无人的态势。好在今天他没与乡长长谈,很快收住话,由乡长翻译给我听。多吉翁堆的意思是,昨天他有点生气,因为没敲定钱的事,所以他不愿意再来。我赶紧说,那就商量一下要多少钱合适。乡长转达我的意思。多吉翁堆说:具体多少我也不愿说,但有一个前提就是,你够意思,我肯定也够意思,你给到某个份上,我就谈到某个份上,反正我会对得起你。我觉得简直就是和一个江湖好汉在对话。
为了尽快敲开他的嘴,我出了一个不菲的价位,并马上兑现,把一迭钱递给乡长,由乡长转递给多吉翁堆。他从乡长手里接过钱后,用手指捋了几下,放在面前的写字桌上,脸上显出一丝微笑。看得出,他很满意。边上的人给他斟满一碗酥油茶,他端起来一饮而尽,用手背揩揩嘴巴,冲乡长说了一长串的话,乡长对我翻译说:他说,现在可以开始问了。你问什么,他会答什么,他会把“戈巴”内的一些机密全部对你讲,保证你满意。
我对多吉翁堆整整访问了三天。至于我向多吉翁堆问了多少问题,他有没有跟我捣糨糊,访问的东西算不算够分量,我不想在此细说,只想把多吉翁堆这个山岩父系部落的土首领给我的印象描述清楚。
老实说,多吉翁堆很符合我曾经对男人国子民的想象,也就是说我想象中的男人国子民就是他这样的,他太典型了,可以说囊括了所有男人国子民的最出彩的特征。
我的问题多半有些刁,64岁的他会朝我翻翻眼珠,抚摸他的酥油茶碗,嗯叽几声,其实他是有借着一些下意识动作延长思考时间的意思。此时我便有些得意,觉得自己终究还是有强过他的地方。
问到一些他认为幼稚的问题,他会用略带沙哑的声带滑出长串哈哈哈,老实说,我对他的笑声仍然不敢恭维,可以说令我不寒而栗。
随着他的讲述渐渐进入谈判、复仇和杀人板块,我觉得他挺直的腰板更硬朗,猜测他至今仍有一米八以上。他那绛红色皮肤像被火烤得滚烫的铁板,我能感受到热浪汹涌。不难推测,坐在这里说话一定程度上压抑了他的种种野性,但他借助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挥洒他内心想要爆发的内容。
说到某某“戈巴”终于为自己的爷爷复仇成功,多吉翁堆通身的凶煞便从眼神里荡涤出来,两颗金牙伴随手势,闪着逼人的寒光,手背上的汗毛卷曲、微黄,那是桀骜不驯、脱缰野马才有的。我隐隐觉得,此人年轻时肯定是个凶悍的勇士,为了自己部落的生存,对对手一定不会心慈手软,否则他就当不了部落长,当不了土霸主。
我想引用他自己的一段原话,也许能给这张素描增添一点成色:“我是山岩夏锅戈巴的首领,我当了25年的首领。我是英勇善战的,我是最优秀的戈巴,称得上智勇双全,是所有戈巴一致推荐我当首领的。当时,全体戈巴开会,由元老团推荐,由戈巴大会通过,每个戈巴举手表决通过的。”
恕我直言,他身上显露出的蛮横、刁钻及凶悍的“品行”正是他过去所在的父系部落所需要的。正因为他身上具有这种“品行”,他才能带领自己的“戈巴”,在众多“戈巴”群中脱颖而出,成为当地的一个强势“戈巴”。可以这样说,他所在的父系部落造就了他,他也造就了他的父系部落。
望着他一脸的骄纵恣意,我开始走神,听说他先后娶的两个妻子都已故去,令我疑窦丛生,咋就那么巧呢,嫁给他的女人偏偏都过早谢世?眼前的男子到底对她们伤害有多深?他究竟扮演了何种霸王角色,我很难惴测。按汉族迷信的说法,多吉翁堆这样的人命里克妻,像陈忠实的长篇小说《白鹿原》里的白家驹,几乎是讨一个老婆死一个老婆,多么强健的女人也抵挡不了男人命里的一个“克”字。当然,这些纯属于闲扯无根无据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父系文化是强势文化,男人是社会的主体,而女人是卑微的,依附型的,那里的土壤、气候都十分不利于女人生长。
送走多吉翁堆,我依然想象着他年轻时的模样,带领“戈巴”勇士,四处征战、复仇、谈判、索赔------一个个“戈巴”的头脑人物的人生轨迹大抵不过如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