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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钱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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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藏边境山岩地区特殊的人文地貌，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现代历史窥视之窗。我侥幸深入其腹底，触探其珍稀的古文化成色，惊叹其至今仍然留存着人类历史上父系氏族公社的遗迹，储藏着原汁原味的古代民主制。走近它，仿佛进到了一个历史上的“英雄时代”。

在人类历史上，氏族制度的解体期或从野蛮到文明的过渡期称为“军事民主制时期”或“英雄时代”。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一文中也承认：“一切文化民族都在这一时期经历了自己的英雄时代。”这一时代正处于国家政权建立前夕，群雄乱舞，血缘拼杀，血缘组织正在向地域组织过渡，内部实行广泛的民主，典型的组织机构是人民大会、议事会和军事首长制。这是人类历史上国家形态建立以前在人群中实施的最完整和系统的民主制。

中国的“英雄时代”约在四千年前。从我国古代传说中可以看出，那时候我们的祖先正处在父系氏族公社时期，从黄河流域到长江流域，居住着许多氏族和部落，出现了一批中华民族的始祖英雄，炎帝（神农氏）、烈山氏（稷神）、蚩尤、太皞（伏羲氏）、皋陶、伯益、祝融、帝俊、尧、舜、禹等。

古代民主制与现代民主制是两种在形态上相似而实质上不同的民主制。古代民主制是一种血缘民主制，带有浓密的军事色彩，而现代民主制是一种国家民主制，更多地烙上社会印记。

近现代的社会民主制只不过延续了三百多年，而古代民主制潇潇洒洒地存在了数千年。现在我们只能从古文献资料和传说中寻找它的遗迹。

这是一段值得我们现代人回味的历史。

川藏边境山岩地区特殊的人文地貌，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现代历史窥视之窗。我侥幸深入其腹底，触探其珍稀的古文化成色，惊叹其至今仍然留存着人类历史上父系氏族公社的遗迹，储藏着原汁原味的古代民主制。走近它，仿佛进到了一个历史上的“英雄时代”。

历史无法再现，再现的一定是历史。

据我所知，戈巴是山岩男人国父系部落内部一种组织单位，它是以父系血缘为纽带而组成的一种极其私密性的男性氏族组织，只能由男子参加，女人被排除在外，内部有极为严密的组织层次和行事规范，若有犯规，便受严惩。部落与戈巴之间既有联系也有区别。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戈巴及戈巴的名称，以示与其他部落与其他戈巴的区别。戈巴与戈巴之间互相独立，彼此之间虽往来密切，但没有隶属关系。它既是一种组织，也是一种个人身份。凡是在某一戈巴出生的男子（须系父系），天然地就获得了戈巴的个人身份，并参与戈巴内的一切活动。

以父系血缘为纽带组成的家族式的血缘组织构筑了川藏边境原始父系部落民主制的主要根基，部落与部落之间长年械斗，使人数众多的血缘家族内的民主制带有军事性质，形成了一种原始古朴且有自己特色的人民大会制、议事会制和首领制。堪与古希腊、古罗马“军事民主制”媲美。

比如山岩男人国至今仍然保持着一年两度的民主大会，14岁以上的男子均可出席民主大会并有投票权，部落内的一切大小事项由民主大会讨论决定，如有分歧，少数服从多数；部落首领直接由民主大会选举产生，元老团负责监督，勇士团保驾，不能世袭；元老团权力很大，在大会上如意见不统一则以他们说的为标准，甚至有的坚持己见，出现“多数服从少数”的局面。元老团由曾任过首领的年长者和部分战功卓著的老人组成；勇士团内部分成几等，部落内的重要事项或与外部落之间的械斗由勇士团执行，并对违法者进行处罚。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小的川藏边境山岩父系部落竟会有如此系统有序的“分权制”。这种“分权制”内部层次清晰，职责明确，民主特色浓郁，且具有进攻性强、效率高的特征。实际上，戈巴已经具备了立法、行政、司法、监督等职能，这在藏史上是没有的，即使在中华民族历史上也没有如此详尽的史料记载，这令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及史学家惊叹。

在公元前十一世纪至九世纪的“荷马时代”以及七世纪至八世纪的“罗马时代”，当时各部落集团实施的军事民主分权体制与山岩至今延续的父系部落分权体制似曾相似。

史载，荷马时代还没有产生国家，各部落管理实行军事民主分权体制，设有三种机构：军事首领、议事会和民众会。军事首领也称“马赛勒斯”，是公举出来的部落领袖，平时管理祭祀和裁决争讼，战时则统率军队；议事会由各氏族长老组成，有广泛的权力，重大问题首先由议事会讨论；民众会由全体成年男子亦即全体战士组成，对重大问题如作战、媾和、迁徙和推举领袖等，通过举手或呼声的方式进行表决，它在原则上拥有最高权力。

当时罗马实行“军事民主制”机构就设有人民大会，或称库里亚大会，由全体氏族成年男子参加，库里亚大会有权通过或否决一切法律，选举高级公职人员，决定战争和审判重大案件；元老院，即长老议事会，由三百个氏族长组成，相当于库里亚大会的预决机构，有权预先讨论各项新法律，然后交付库里亚大会通过。

川藏边境男人国的分权制，和古希腊、古罗马的古代军事民主制实有太多的相似之处，它们应该同属一个历史文化层面，同属一个国家雏形。它们存在的共同价值特征是，对内实行氏族或血缘内的民主，而这种民主也只是一种手段，借以集中所有人的智慧和力量，以利于对外实行侵略扩张，保卫自己氏族或部落的生存和发展，而这一点才是它的真正目的。

我驻足高坡，望着蜿蜒的金沙江，想着山岩的古往今来，观赏交替枯荣的野花细草，细品飘浮在山涧的虎虎生气。我知道，这便是男人国从古弥漫至今的气息。虽然光阴有着天然的剔除和剥蚀的能力，但它能够剔除剥蚀的仅仅是外壳，唯独内在精髓像这些顽固的气息一样，永远无法拂去。山岩父系部落那定了型的分权制，天成的血缘凝聚力以及强悍的自卫兼抵御能力，蛮横加血腥的构建能力，一切的一切并没随时光一起流逝，全都原汁原味地顽强恪守至今。

面对这些留存不变的东西，我常常惊叹，为何山岩充足的血缘民主和残忍的血族械斗会如此“完满”地结合起来？我终于找到了答案，应该说是古代民主制这种严密的组织结构彰显出的威力，使他们达到生存自身的目的。这就怨不得山岩戈巴崇尚人性之“恶”，而抵制人性之“善”。他们在寻求生存途径中发现，法宝和杀手锏就是残酷斗争，只有凝聚所有戈巴人的才智，发挥其勇猛，才能求得一方平安，聊以维生。

不愿屏蔽山岩人浸着血迹的历史，他们的祖上来此之前有着多次被驱逐的经历，被强大的部落追杀，四处逃蹿，最后蜗居到这方穷山恶水藏身栖息。被追怕了杀怕了撵怕了的他们，没有安全感，提心吊胆，岌岌可危，无一天不担心站不稳脚根，无一天不担心再遭驱逐、欺凌和杀戮。

为保住脚下这块生存之地，他们只能在众部落称雄时代，对内抱牢民主制策略，对外实行侵略扩张，把凶残和荒蛮融到自己的生存方式里。看似险恶的目的其实既简单又天真，仅仅是不被淘汰，保住地盘和地盘上苟延残喘的自己。山岩的情况与中国历代改朝换代前的情况大致一样，先要厮杀一番，较量过后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在回溯历史的时刻总能感觉到山岩的胸膛有一颗跳动剧烈的心，用它滚烫强健的搏动诉说搅拌着血泪的故事。我不再奢望历史是从我研究它的时候开始，老老实实地攀援它那介于清晰与模糊之间的经络线路，溯本求源，取出藏匿内瓤里的经典章节。

山岩至今仍然保持着的与古希腊、古罗马非常相近的古代民主制，堪称世界上迄今最为完备的父系文化活化石，当过往的印痕被岁月的烟尘掩埋，唯有活化石不会腐朽，更不会速朽，而鲜活依旧。

到底为什么山岩戈巴沿袭的制度千百年不变，只能是一个迷。山岩人何以用惊人的执著，固守沿袭了古代民主制。人类文化长河有比历史更长久的东西。人的活法很多，但永远没有比遭遇险恶、千年寂寞的活法更耐人琢磨。

山巅四周一片静寂，的确再看不到刀光血影，也听不到杀声振天，但这个曾经横刀立马、酣战沙场的血腥过的民族仍在，并且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消亡的意思，并凭着自己的一套活法走到今天乃至明天实在是一个谜。怆然发问：山岩克敌制胜的法宝就是古代民主制吗？那又是什么样的黏合剂把历史散落的遗珠串缀在一起的？

什么样的回答都无法使我满意。山岩戈巴的存在不是用某一套理论就能解释清楚的。能够设谜的民族是具有幽默感的民族，也是大气、超脱的民族，既然是谜，且让它带着神秘的光环存在下去，中国国土这么广大，历史这么厚重，一个谜想必还是盛得下的。

我想说的是，锈蚀的是钢铁，苍老的是年轮，不变的是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