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我们驾车行驶在当年吐谷浑的广阔领土之上,企图搜寻到他们生活的蛛丝马迹。吐谷浑,这个从辽河流域千里迢迢迁徙到青海的草原民族,曾经在青藏高原上立国达350之久,期间纵横捭阖,左右逢源,书写了一段令历史惊讶的传奇,直到被另一个更强大的少数民族政权吞并。他们为什么来到这里?经历了什么,又为这里留下了什么?

草原上长风不息,故事和秘密将永世流传。
墓冢绵延的谷地
“那些都是古墓。”周安指着山脚下一个个隆起的小山包告诉我。
作为都兰县文物派出所的工作人员,周安已经和这些古墓打了7年交道了。他和他3个同事的任务就是负责看守这些古墓,以防盗墓分子盗掘。
都兰地处青海省柴达木盆地的东南面,隶属于海西藏族蒙古族自治州,这里在古代是羌、吐谷浑和吐蕃等民族的聚居之地,分布着众多的古遗址、古城址和古墓葬。上世纪50年代,青海全省文物普查时曾经调查过都兰县的古墓群,并将其中的英德尔羊场、科孝图大墓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但由于当时认识不足,有关部门认为这些古墓是盗掘后的汉墓,并未引起重视。
20多年之后,1982年5月初的一天,青海省文物考古所的许新国、苏生秀、刘小何一起搭乘长途汽车,到都兰调查岩画。现在担任青海省文物考古所所长的许新国当时30来岁,刚从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毕业没几年。许新国回忆说:“那天晚上7时左右我们到达了鲁丝沟。这里属于察汉乌苏乡西台村的牧场,一位叫达洛的藏族牧民邀我们留宿。第二天,达洛引导我们找到了岩刻画,有两匹浮雕的马、一组三尊的坐佛像和一组三尊的立佛像。对这些岩刻图像我们用了一上午的时间进行绘图和照相。达洛告诉我们,前面察汉乌苏河的对面有许多古墓葬,这引起了我们极大的兴趣。”

察汉乌苏是蒙古语“白色的水”之意,但许多人称之为“热水”,因为这条河的源头是数十眼温泉。24年前那个5月的中午,当许新国一行渡过察汉乌苏河,穿过山口之后,属于热水乡扎马日村的血渭草原就展现在了他们面前。只见一座座圆形的坟堆散布在山脚和两山之间,有的坟堆高五六米,直径20米;有的已经被盗墓者挖开,盗洞周围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在距离山口4.5公里的地方,耸立着一座巨大的古墓,高30米,底部基座宽160米,整体呈平面梯形,封土外形像两个叠在一起的“斗”。这座墓葬规模宏大、气势雄伟,在其周围还散布着几十座大小不等的墓葬。第一次见到规模如此之大的墓葬,许新国被惊呆了。
“我们登上了这座当地藏民称之为‘九层妖楼’的大墓,从墓顶和东面的两个盗洞观察:墓葬封土有明显的夯层,夯层之间还整齐地平铺着一层柏木;顶部有明显的砾石堆积。这种类型的墓葬与青海东南部的汉代和魏晋时代的砖石墓、土坑墓有很大的差异,它究竟是什么时代的?属于哪一个民族的墓?”许新国和同事们被亢奋和一连串的问题包围了,决定立即申请一笔经费,在此地进行试掘。
从1982年7月开始,一直到1985年11月,青海省考古所在血渭草原连续发掘了4年。这期间的工作主要是对前述之编号为“血渭M1”的大墓的上层封土及其墓前的陪葬遗迹、陪葬的小墓进行发掘。
M1大墓为梯形双层封土。大墓的北部与自然山岩相连,南部凸出山外,南宽北窄,依山面水,坐北朝南。上层封土叠压在下层封土之上,呈等腰梯形,南北长58米,南面宽65米,北面宽55米,高12米。封土由黄土、灰沙石、砾石、巨石等堆积而成,揭露出来的遗迹由穿木、混凝夯筑围墙、石砌围墙、围墙外房基、动物陪葬墓、十字形陪葬墓等组成。大墓南面的平地上还有殉马沟、殉牛坑、殉狗坑等组成的组合陪葬遗迹。
此后,考古队又先后在都兰境内发掘了多处古墓,至1999年,17年的时间,发掘古墓数量达80余座,出土了一批精美的丝织品、金银器、铜器、漆器、木器、古藏文木简牍、装饰品等珍贵文物。
但这些发现可能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周安指给我们看的墓葬有许多还从未发掘过,而它们早已被盗墓者盯上很久了。至于在都兰到底有多少座这样的古墓,周安不假思索地告诉我们:“上千座。”
那么,这些数量巨大的古墓葬到底属于什么时代和哪一个民族呢?
许新国说,经过十几年的发掘和研究,可以确认这些墓群归属于吐蕃文化,是吐蕃统治下的吐谷浑邦国的遗存。
公元663年,吐蕃攻灭吐谷浑,吐谷浑“故地皆入吐蕃”。但国灭不等于部族的消亡,在《旧唐书》《新唐书》《通典》《资治通鉴》《敦煌吐蕃历史文书》等古籍中,零散记载了灭国后吐谷浑人的活动情况。据文献记载,这部分吐谷浑人虽然被吐蕃人所统治,但仍有自身的建制、自己的可汗和自己活动的特定区域,并以部落为单位,保持着自己民族的组织机构。留在故地的吐谷浑人作为吐蕃的邦国臣民,他们要向吐蕃称臣朝贡、缴纳赋税,还要为吐蕃提供物资、当兵打仗。对于这部分吐谷浑人,文献上虽有记载,但他们的遗迹却前所未见,其准确的活动地域一直是学术界争论的要点。许新国认为,都兰的考古发现“使我们有理由认为,吐蕃统治下的吐谷浑邦国的活动区域主要是在青海柴达木盆地,而其国的政治中心应在都兰县”。理由如下:
从空间上看,都兰墓葬的分布范围与文献中记载的吐谷浑活动区域,在地望上相合。根据调查和发掘,这部分墓葬主要分布在夏日哈河、察汉乌苏河、柴达木河流域,目前已发现近千座。这一带正是吐谷浑人活动的的中心地带。
从时间上看,墓葬中出土文物所跨越的历史时代,与吐谷浑国活动的时代一致。例如,出土文物中北朝晚期至初唐时期流行的丝绸数量较多,而这一时期柴达木盆地尚在吐谷浑国的有效控制之下,丝绸的持有者只能是吐谷浑人。
从文物本身反映出的汉文化水平看,与文献记载相合。史载吐谷浑人使用汉字,汉化程度极深,这一点在都兰出土文物中得到印证。例如夏日哈出土了一件“鸳鸯栖花锦”,背后墨书“薛安”二字;热水出土的一件残漆器底上也刻有汉字。
从殉狗习俗考察,都兰墓葬所保留的殉狗习俗与文献所记载的东胡鲜卑人生前畜犬、死后殉犬的习俗完全一致。热水血渭一号墓即殉完整狗8只,符合“肥养一犬……,使护死者神灵归赤山”的鲜卑旧俗……
种种迹象都显示,这些古墓葬是吐谷浑人的遗迹,而如此恢弘庞大的气势和规模也在向我们昭示着一个曾经显赫一时的草原王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