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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大地震:从记忆到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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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唐山大地震:从记忆到永恒)

7月24日,常青在家中展示他拍摄的反映唐山城市变化的照片。

  7月24日,常青在家中展示他拍摄的反映唐山城市变化的照片。

新华社河北唐山7月28日电 题:唐山大地震:从记忆永恒

新华社记者

82岁的摄影师常青有两张照片。

一张拍摄于1976年的黑白照片上,唐山这座清代因矿而生的工业重镇一片瓦砾,没有一座完整的建筑;另一张今年拍的彩色照片上,这座城市高楼和国际品牌广告林立,俨然是个大都市。

“一个城市的改变一般要几十甚至上百年,而唐山从毁灭到重建再到转型,只用了四十年。”他说,“这样的事情只有在中国、在特定的时代背景下才能发生。”

(小标题)生者与逝者

唐山位于北京东南150多公里,被称为“中国近代工业的摇篮”。这里诞生过中国自主修建的第一条铁路、自行制造的第一台蒸汽机车。1975年,唐山以只占全国千分之1.3的人口创造了近1%的工业总产值。

1976年是新中国历史上悲剧的一年:开国元勋周恩来、朱德、毛泽东相继逝世;7月28日发生在唐山的里氏7.8级地震,造成24万人死亡,被称为“迄今为止四百多年世界地震史上最悲惨的一页”。

张东义

  张东义

中车集团唐山分公司高级技师、54岁的张东义记得,地震前一天很热,晚上他还看了电影《决裂》,讲的是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围绕办学目标展开革命斗争。

他家所在的唐山赵各庄,当时已出现了一些异象。“鸡不进窝,怎么赶也不进去,最后飞到树上去。井里的水特别浑。”

半夜,张东义被晃醒,窗外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树倒了,根都露了出来。我被晃到了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家就塌了。

地震发生在凌晨3点42分。天快亮时,邻居来救援。张东义的父母遇难,两个姐姐受重伤。

过了好久,他才知道,1000多口人的赵各庄有400多人死亡。强震波及中国陆地三分之一的面积。

唐山市顷刻被夷为平地。

建于1881年的唐山机车车辆厂,1768名工人遇难,99%的厂房倒塌。

地震中,成为孤儿的还有当年17岁的董慧娟。

“我找了个白窗帘,就给我妈盖上了,给爸爸也裹上了。我要让妈妈爸爸死得有尊严。”

冯林棣

  冯林棣

钢厂工人冯林棣失去了2岁的儿子冯涛。

死里逃生的他循着孩子的哭声用手挖。女儿获救了,儿子却没那么幸运。“后来就装进塑料袋里,满大街一排一排的,装上大翻斗车运走了。”

地震时,矿工刘江正在井下和师傅、师兄安装设备,突然感觉晃动,站立不稳。

“我第一反应是和苏联打起来了。”他说。彼时中苏关系比较紧张。

逃生中,刘江看见几个火球飞向出口。供电中断了,强震把电梯的绞索拧到一起。师傅带着他们从一个坡道往上爬。

“水往下冲,我们感觉像爬雪山过草地。”60岁的他回忆说。

地上,一切面目全非。

“全平了!刚买半年的自行车也被压在底下。”他说。那时,自行车对中国人来说还是奢侈品,刘江为此花了两个多月的工资。

1976年,中国还在“文革”中,但在中央的指挥和组织下,迅速开展了救援。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王子平在所著《走出废墟》中说:“从地震发生当日到7月底,短短4天之内,全国各地支援唐山灾区的人员已达十几万人。”

7月23日,常青在家中展示他于1976年拍摄的唐山抗震救援照片。

  7月23日,常青在家中展示他于1976年拍摄的唐山抗震救援照片。

幸存者也是救援者。在唐山市区,平均每三个幸存者就有一个是这样获救的。那时,救援的解放军没有先进的搜救设备,靠徒手挖出了16000多名幸存者。

常青到了抗震指挥部工作。他记得由于担心出现疫情,埋尸常在夜间进行。“解放军鼻子上喷上酒来消毒,尸体上撒一层白灰,再盖上土。很多人不知道自己的亲人被埋在哪里,问起来就说 随军了 。”

“当时死亡人数和震级这些报纸上都没怎么报。现场的民兵不允许我们拍死人,不然就没收相机。也不允许外国人来。”他说。

时任唐山机场航行调度室主任的李升堂说,震后通讯交通全部中断,“唐山成了孤岛”。

他们的导航设备几乎完全被毁。震后15天里,李升堂和同事凭经验,用肉眼指挥了3000多架次救援飞机起降,运出危重伤员2万多人,运进数千吨的救灾物资。

“9月9日毛主席逝世,所有人都痛哭,有的哭晕过去了。”常青说,“那是震后人们又一次宣泄自己的哀痛。”

(小标题)复产与重建

常青和很多中国人记得,中国宣布自力更生重建唐山,拒绝国外援助。

刘江掩埋了父亲,8月2日就回到矿上。

“在家里待着不踏实,觉得矿上需要我们。那个年代的人都这么想。”

当时矿里还没人。等到8月10日他再去上班时,人就到得差不多了。

恢复生产,首先要排出矿井里的水。矿上组织突击队,刘江主动报了名。“我们扛着600吨的水泵下去,走路都特别费劲,但觉得干劲很足。”

地震当天上午,冯林棣就到了厂里。他所在的“王益元炼钢小组”的组长夫妇、老组长的三个孩子和两名组员都遇难了。

“现在的人可能理解不了,但在当时,人们都有一种信仰。”他说,“据说有外国媒体报道说唐山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了!我们就要证明,唐山并没有消失。我们要炼出第一炉 抗震志气钢 。”

他清楚地记得第一炉钢出炉的日子:8月25日,距地震发生28天。

“平台上人山人海,大家心情都特别激动。所有人都在欢呼 毛主席万岁 。”

恢复生产的同时,中国也用自己的方式开始重建。

国家下拨了50万吨钢材、50万立方米木材、250万吨水泥和40多亿元。常青说:“唐山的建筑公司设备毁了,人员伤亡严重,就从河北等其他地方招了12万人。”

事实上,三分之二的建筑设计和一半以上的建筑竣工面积都是援助队完成的。

当时,全城65万间房屋倒塌,几乎没有完好的建筑。“到处都是简易棚,找不到能盖房的地方。重建只好从郊区的空地开始,建好一批,人搬进去,腾出地方再建。”常青说。

简易棚外,“批邓抗震两不误”的标语、从电线杆到残破的墙头,时刻提醒人们“阶级斗争”仍是首要任务。

重建是漫长的。常青家在简易房住了8年,很多人住得更久。他们有时要喝坑里的水,吃的主要靠救济,没新鲜蔬菜,只有咸菜。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计划经济下的中国物资匮乏,人均国民生产总值仅为世界平均水平的10%。

和常青一起住的有23口人,来自5个家庭,只有3个有劳动能力的男人,负责劈柴拉煤。

“那时真是 原始共产主义 生活,失去父母的孩子、失去儿女的老人凑在一起过日子,抱团取暖。”

地震后两年,中国实行改革开放。

“改革开放加快了中国的发展,而唐山是资源型重化工城市,因此也受到了带动。”唐山党校教授高民杰说。

“对唐山而言,改革创新延长了传统国有企业的产业链,而唐山有着很早的开放历史,1881年就发行了第一只股票,震后唐山再次从开放中引进外来力量发展自己。”他说。

刘江说,开滦集团派人去欧美和日本学习开采技术,还派工人到印度参加援助。

地震10周年时,唐山恢复重建工作初现规模。中国启动全民所有制企业改革。

20周年时,常青看到了唐山逐渐繁荣。这一年,转变经济增长方式首次写入中国政府工作报告。

30周年时,他觉得唐山更美,也更像个大都会。

今年,中国进入“首个百年目标”的决胜阶段。唐山举办世界园艺博览会。

每当唐山出现新建筑,常青都要去拍照,因为每个建筑物都是“一座纪念碑”,“因为那里都可能曾有人遇难”。

1983年,唐山宾馆开业,这是震后唐山的第一座高楼。次年,14层的唐山饭店建成。渐渐地,高楼越来越多,他拍不过来了。

唐山速度是惊人的:1985年,河北海外工程公司获得国际经济合作经营权,成为唐山市最早“走出去”的企业;1989年进入全国25个国民生产总值超百亿城市行列;1993年,唐山实现了京唐港国际通航,打开了走向世界的海上通道;2001年,地区生产总值突破1000亿元。

中车集团车间

  中车集团车间

地震那年,张东义本该上初中。他和其他580名地震孤儿被接到当时的唐山机车车辆厂。

“算是顶我父亲的班。”他说。

工作两年后,他回学校上完初中,又借书自学了技校课程,慢慢成为业务骨干,唐车也迎来了快速发展的时期。

“那时候,小伙子要是穿着我们这里的工作服,对象都特别好找。”

(小标题)第二次重生

唐山市委书记焦彦龙用“十年重建、十年振兴和二十年快速发展”来概括唐山这40年。

本世纪初,唐山再次面临地震般的考验。

“唐山作为一座典型的资源型工业城市,必须加快转方式调结构,提高发展质量和效益。”他说。

唐山的支柱产业是重工业。2007年的数据显示,当年重工业完成增加值1038亿元,占总量的92.25%。

发展的同时,产能过剩和污染等问题日益明显。

始建于1878年的开滦集团有“中国煤炭工业源头”之称。上世纪八十年代,刘江的收入是其他行业工人的两倍。在他的记忆中,2002年到2012年是开滦集团发展的黄金时期。

冯林棣

  冯林棣

“当时国家建设高速发展,需要煤炭,开滦年产400多万吨。”他说,“但2012年,情况开始变糟。”

河北是世界钢铁产能最大的聚集区之一,其中一半在唐山。冯林棣退休时,钢厂效益还很好,“一年有两三个月发双工资,钢不愁卖”。

2008年前后,钢厂开始走下坡路。“供大于求。一看效益好大伙儿都上,生产过剩了。”他说。

60岁的“老钢铁”王建中用“水肿虚胖”形容唐山钢铁业的现状。“最多时唐山有几百家钢铁厂,产量过百万吨的却只有十几家,大量资源能源被吞噬,排出滚滚污水、黑黄的浓烟。”

中车集团唐山分公司的情况也类似。副总经理吴胜权说,2000年进入市场经济后,这家百年老厂一度到了亏损边缘。工人工资低,生产的车辆也无法满足春运。

在河北乃至全国,粗放型的生产模式都面临巨大挑战。

生产低迷,张东义的工资收入不再令人羡慕,但他坚信“这个厂不会一直这样的”。

厂里派技术人员去德国考察学习先进技术。张东义在国内负责培训工人。一没教材,二没经验,他就自己摸索、做实验,让学生详细记录实验过程,积累书中没有的东西。

2006年,动车项目上马。张东义没想到,这个机会很快给公司带来起色。

后来,公司上了高铁项目。迄今,唐山造高速动车组已安全运营5.82亿多公里,相当于绕赤道1.4万多圈,载运旅客8.15亿多人次,比欧洲人口总和还多。公司产品还出口到22个国家和地区。

一些重化工企业开始加快启动转型进程。

叶金保曾是“铁老板”,他的金丰钢铁厂年产百万吨钢铁,是隶属唐山的中国钢铁重镇迁安市第一个民营钢企。

“在我之后,一家接一家的民营钢铁厂出现了。”

迁安的民营钢铁厂一度有几十家,加上国有厂,总产能相当于改革开放前的全国产能。

面对产能过剩、恶性竞争,叶金保卖了厂子,发誓不再碰高污染高能耗的项目,转投生物制药。

他花了近5亿元打造生产基地,并从2010年起每年研发投入超5000万元。扛过连年亏损后,公司终于从去年开始盈利。叶金保将研发中心放在北京中关村高科技园区,与中国科学院等机构合作,形成“北京研发、河北生产”的模式。

唐山的转型升级在爬坡过坎中取得进展。去年,唐山市国民生产总值达6100亿元,比40年前增长了约73倍。累计化解炼铁产能1087万吨,化解炼钢产能2357万吨,分别占河北省2017年底目标任务的近40%和近60%。单位GDP能耗和PM2.5平均浓度都下降了四分之一强。

中国经济发展步入新常态后,这成为唐山的新写照,而唐山也成了中国的缩影。

(小标题)永恒的纪念

在开滦煤矿,刘江看到了新变化。

“过去一下雨,矿上地下都是黑泥汤。现在没有了,黑煤泥都被循环利用了。”他说,“现在矿井下面有养鱼池,还铺着地砖,跟火车站一样。”

冯林棣发现,现在钢厂的平台和出铁口都一尘不染。“以前出气都够呛。”

当年每天坐在废墟上看着遍地尸体默默流泪的董慧娟,成了一名地震心理学博士。“我就想唐山人的心理现象是什么呀?”

她作为全国第一支心理建设团队的成员出现在汶川地震等灾难现场。“因为唐山人都存有创伤,更懂得他们的伤痛。”

苏幼坡成了一名地震研究员。

“当时有人告诉我们,唐山不会发生地震。结果地震来了,我姐姐和我很多同学都死了。”他说。

在大学,苏幼坡主攻土木,涉及抗震。“研究了这么多年,感觉地震确实很难预测,但我们能减少地震对我们的影响。”

更多的唐山人以自己的方式回报社会,帮助遭受同样灾难的人。

2008年汶川地震后,600余名唐山志愿者第一时间奔赴灾区。当时内地个人最大数额捐款1.1亿元,出自唐山地震孤儿张祥青。加上唐山民间捐款2.4亿元和世界各地唐山人的筹款,共近4个亿,捐款数额居全国地级市之首。

四十年前,赵各庄因死难者太多成为唐山四个丛葬区之一。1996年,唐山开始重新治理赵各庄,建起生态公园。今年,中国第一个位于城市中心区的世园会的举办地就在那里。

唐山机车车辆厂铸钢车间的厂房被保留在地震遗址公园中。厂房除了部分中间立柱扭曲和倾斜外,四周墙柱全部倒塌。厂房南侧的砖砌烟囱原高25米,因上下震动陷落,剩下19米。厂房旁一段铁轨,断裂扭曲。

在遗址公园,有一面500米长的黑色纪念墙,镌刻着遇难者的姓名。有些遇难者的姓名已经遗失,只能以“某某之女”指代。有的遇难者的名字根本无人知道。

名字的旁边常常会贴着一朵小花,那是来自亲友的哀思。

每年地震纪念日前后,墙底下堆满了鲜花。由于名字太多,很多人照着纸条,按亲友名字所在的行和列去寻找。找到后,有人会用布轻轻擦拭那个让他们心痛的名字。也有的会对着名字诉说。

四十年来,张东义从未在这个时候和兄弟姐妹去拜祭。

对他而言,纪念是独自一人的事。

他曾给父母烧去了一封长信,诉说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进了父亲的单位,成为业务骨干,开始带徒弟。

“我成为现在这样都要归功于父母。”他说,“父亲让我做快乐、有用的人,母亲教育我要善良,这些我一直都记得。”

时间,在让过去模糊的同时,也让未来更加清晰。

唐山市规划局副局长王春燕说:“我们的目标是建成京津冀区域中心城市。”

根据规划,唐山港和天津港共同组成北方国际航运核心区,昔日渤海边荒无人烟的小岛曹妃甸将成为中日韩循环经济示范基地。

保留“钢城大街”地名的迁安,给自己的新定位是“水城”。到2020年,先进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占规模以上工业比重超过30%,新兴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到25%以上。

“唐山正在融入 一带一路 战略,建设东北亚地区经济合作窗口城市,配合京津冀协同发展,建成环渤海地区新型工业基地以及首都经济圈的重要支点。”王春燕说。

大地震后,唐山化为一片废墟(1976年7月28日,常青摄);彩色照片(上图):7月9日拍摄的唐山世园会南湖景区。新华社记者杨世尧摄

  大地震后,唐山化为一片废墟(1976年7月28日,常青摄);彩色照片(上图):7月9日拍摄的唐山世园会南湖景区。新华社记者杨世尧摄

常青正在准备一个图片展,用自己的照片讲述唐山的变迁。

“我还会一直拍下去,替那些没机会看到的人见证唐山越变越好。”他说。(记者:白旭 任丽颖 王建华 李俊义 高博)

(原标题:唐山大地震:从记忆到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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