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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依族古寨里的那些远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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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作者:邱子航。资深媒体人,资深文旅人,自由撰稿人。

六月,南方的诸多城市都已将自己放置于蒸笼里,即便对着风扇吹,也会大汗淋漓。怕热的人们早早地就选好了避暑纳凉的地方,一到周末,他们便开着车、带着家人一头扎进山林、峡谷与溪流里。我心仪的避暑胜地有很多,贵州是其中的一个,但最终令我和友人决定一起自驾去贵州的原因并不全是因为贵州凉爽的天气,而是因为贵州是多民族聚居的地方,那里有着璀璨的民族文化,我与友人又都是热爱少数民族风情的人,于是,我们来了。

布依族老人也爱种植花草,两盆花对称地摆放在大门的两侧,像是两尊镇宅的神兽。

贵州山水秀美,旅游资源丰富,所以在旅游开发商的不断挖掘下,贵州已形成多个成熟的旅游热地,要说贵州最热门的旅游目的地,我认为非黔东南莫属。由于我不太喜欢游客扎堆的地方,所以在经过我们的一番深思熟虑后决定去尚属古朴与原始的黔西南。兴义是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的首府,有“三省通衢”之称,南盘江横贯市境,境内又星罗棋布地分布着许多较为原始的少数民族村落,是的,就兴义了。

据我以往的旅行体验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很多我们在媒体上搜集的旅行攻略跟在旅行目的地实际获取的信息是有出入的,也就是说,到达当地问询常年生活在那里的人,他们所提供的信息要远比杂志、报纸、电视、网络上的资讯有价值。就在我们入住的那家酒店,前台的一位接待员就给我们推荐了一座上了年岁、保存较好的布依族古寨。古寨距离那位接待员的家乡只有两三公里的山路,她说整座寨子均为干栏式建筑。

竹林里的布依族干栏式楼房。

据我所知,布依族民居有三种样式,干栏式楼房,平房,还有一种是石板房。我曾在贵州的安顺见到过依山傍水而建的石板房,顾名思义,石板房就是用石板建造的房屋,当地的布依族同胞之所以会用这种材料建房,是因为安顺盛产优质石料。用这种材质建造的房屋冬暖夏凉,防潮防火,就是采光差了一些。布依族的干栏式民居我还真没见过,很好奇。鉴于对这座老寨子的保护,在这里我就不写寨子的名字了。相信有缘人一定能到达那儿,并为之深深吸引。在中国旅游大开发的滚滚洪流里,旅游企业严重缺乏古建筑保护意识,基本上都是采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将其推倒然后再仿建,很少会对古建筑进行保护性的修复或修缮,这一点令人很痛心。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可逆转,但那些古建筑不一定非要跟着“发展”,它们可以亘古不变地矗立在那儿与历史相互守望。或许我们要造访的这座古老村寨在未来也会被卷入开发的洪流中,我虽无力阻止,但我不想成为“引路人”。

在去那座寨子的路上,时雨时晴,山路崎岖且颠簸,这就应了贵州民间的那两句老话,贵州“天无三日晴,地无三日平。”确实,贵州是个多雨、多山的地方,也正是具备了这些独特的风格与个性,贵州才是独一无二的贵州。一路上,手机信号时好时坏,以至于导航软件无法正常使用,再加上沿途的路标标注的不是太清晰,所以我们兜兜转转绕了一些弯路,在后来先后问询了几位沿途的老乡后,我们最终还是到达了那位前台工作人员所说的“布依族古寨”。

石头铺成的小路把整个村寨串在了一起。

两只鹅在寨子里边走边交流,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放眼望去,我发现这座布依族村寨确实是上了年岁,栉次鳞比的干栏式建筑跟我早先在那些旅游热地看到的有所不同,它们的最大不同就是扑面而来的原始气息:锈迹斑斑的铜锁,布满青苔的石阶,剥落的门,斑驳的窗。眼前的这一切跟我之前所造访过的景区里的村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那些景区里的村寨为了迎合游客的口味,甚至会将整座寨子都“焕然一新”,我所说的焕然一新,可不是在原来老建筑的基础上进行保护性的修复或修缮,而是推倒重建。原本古老的风雨桥变成了现代风雨桥,走在桥上还能闻到刺鼻的油漆味,这还不算什么,更令人接受不了的是将有着“活化石”之称的多音部无伴奏的侗族大歌也都重新“粉刷”了一遍,唱大歌的侗族姑娘们化着浓妆扭动着腰肢为游客们唱一些时下流行的网红歌曲,也许景区的开放商与管理者会认为,这样的一番“改造”就是与时俱进,就能俘获游客的心。可试想一下,脱离了本民族沿袭下来的风俗与习惯的产物,那它还是本民族的独有特色吗,就这么笃定千里迢迢跑来这里的游客只是为了听到或看到那些“改造”吗,我想不免也太低估眼下国人的审美与品位了。

寨子里的青壮年都外出务工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在守着家园。

大门敞开,房间里空荡荡的,很好奇这家主人去了哪里,想来应该是外出务工了吧。

灶台是中国家庭里最有烟火气的地方,这里显然是很久都没有做过饭了。

这座布依族古寨里有个广场,据说那里是举办民族大小节庆的地方,广场边有一间卖茶水、小吃、水果与日常用品的店铺,一位非常健谈的布依族姑娘在帮家人打理着这间店铺。就在我们过来买水喝的间隙,这位布依族姑娘主动和我攀谈了起来。“我们寨子里五十五岁以下的人都外出打工了,所以寨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老人和小孩儿。我是因为家里有事,所以临时从深圳跑回来帮忙,过段时间我还是要出去的,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在外面挣的钱基本都存不下来,一是深圳那边消费高,再加上亲朋好友结婚生子都要随份子钱,所以基本上我挣的都不够花。虽然我很喜欢我的家乡,我们这里吃的让人放心,都是自家种的菜,喝的也放心,都是山里没有污染的泉水,空气又好。但没办法呀,我要挣钱养家养自己呀,如果不外出打工,估计我连份子钱都拿不出来,我认为这是件特别丢人的事情。一到过年,我们寨子里的人就基本都聚齐了,大伙儿围坐在一起唱呀,跳呀,还有老人家弹奏的我都叫不出名的那些古老的乐器也都出场了,很好听,也很热闹,如果你们在春节的那个时间来我们寨子,相信你们会更喜欢我们这里的。”

每年的农历六月初六,布依人都会齐聚一堂共同朝拜布依人文始祖布洛陀。

我问她,是否将来会定居在深圳。她说:“深圳不是你想留就能留下的地方,那里的消费多高啊,房价也高,定居不太现实,也不敢想,如果能在深圳打工攒点钱,回来我们这里消费还比较靠谱一点的,所以将来还是要回来的。回来做个小生意什么的也行啊。”

干栏式房屋的屋顶多为灰瓦所覆盖,原因是瓦片的防水性好。

我们行走在寨子里,正像那位在帮父母打理自家店铺的布依族姑娘所说的,寨子里确实是空荡荡的,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偶尔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干栏式楼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将它们有机串联在一起的是走了上百年的光滑锃亮、蜿蜒曲折的石头小径。这些干栏式楼房基本上都是下部架空,以柱托起上部的建筑,下部架空的目的是为了防潮防兽。较为原始的干栏建筑底层和上层的承重柱不贯通,在底层架空平台之上另立承重柱。像这种承重柱上下贯通的做法是干栏式建筑向穿斗式建筑过渡的一种标志。“干栏”一词最早出现于《魏书》:“依树积木,以居其上,名曰干兰。” 站在寨子的最高处放眼望去,感觉这里不像是个村寨,像是一座干栏式建筑博物馆。贵州是个多民族的省份,生活着18个民族,而干栏式建筑并不是布依族的专属,其中黔东南苗族,黔南水族、瑶族,黔西南苗族、侗族都生活居住在这种干栏式的建筑里。这里的干栏式房屋的屋顶多为瓦片覆盖,原因是瓦片的防水性能好。依山而建的寨子也有较为平坦的地方,除了将其改造成供族人休闲娱乐的广场外,其余均开垦成了稻田。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这栋干栏式的“别墅”也太漂亮了吧。

布依族先人很早就开始种植水稻,所以布依族享有“水稻民族”之称。

说到稻田,我真的是感慨良多。我是在黄河流域长大的孩子,所以我对麦田极为熟悉,而对于稻田却知之甚少,如果不是因为后来我定居在了南方城市的缘故,可能到现在我对稻田还是一无所知。稻田里的宝贝可真不少啊,稻米、稻田鱼、田螺、黄鳝、泥鳅,这些都是大自然的馈赠,但要想得到这些馈赠首先还是要辛勤地付出,耕作,挖掘,捕捞,其目的就是为了得到这份馈赠。

在结束了布依族古寨的游览驾车返回兴义市区的路上,想起了早些年我采访过的一位在深圳打工的佤族姑娘,记得她跟我说:“我的家乡在两座陡峭的高山之间的一座山崖上,远远望去,我们的村子就像是悬挂在半空中似的,村里人想要到县城赶个集会都要绕很远很远的山路,后来为了方便村子里的人走出去,也方便外面的人走进来,我们村里的男人就用绳索、铁链和木板搭建了一座索桥,走在这条狭长的索桥上,一开始大伙儿都有点害怕,时间久了也都习惯了。这条索桥下面是万丈深渊,有时还有白云从桥下飘过。我们那里的山永远是绿的,我们那里的水永远是清澈见底。我就是从那条长长的索桥走了出去,走到了深圳,我十分想念我的家乡,我想回去,可我又想留在深圳,就这么纠结着,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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